「要死了！騙我來看這什麼醫生？把我當神經病啊！？」劉奶奶氣呼呼地大罵兒子劉先生，直到相熟的護士不斷安撫哄騙，她才安靜下來讓精神科醫生問診。
有大半年了，劉先生因為父親接連中風住院的事情非常焦慮，所以極少帶劉奶奶出來散步。
對不清楚這原因的我來說，這一向輕鬆了不少，至少不必擔心劉奶奶總是記得我曾經跟她敷衍說我年底要結婚的事(*註一)，夾纏不清，每次見到我都要詢問婚禮的細節，問到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。真是說謊要打好草稿，不然手忙腳亂，極容易被拆穿呢！
去年年底轉眼便至，劉奶奶逼問日嚴，我到最後沒辦法，只好跟她說：「暫時不結婚了，未婚妻還要考慮，再說吧！」這最後的謊言一出，眼看劉奶奶有一霎而過的失落神情，還讓我愧疚了兩天。之前不過是怕她老是問問問，沒想到卻反而更引起她的興致，這下一拍兩瞪眼，好像倒害她失望了。
不料，隔兩天劉奶奶再見到我，還是笑咪咪地調侃我，什麼「快當新郎了，」、「肖某，半夜睡不著厚！」說得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，不是已經說過不結了嗎？怎麼還來？我試著向她重複：「沒有要結婚了。」她搖搖頭說：「不要騙我，怎麼可能不結了？」像黑膠唱盤跳針了，又開始那幾句玩笑詞。我心想，這老人家已經根深蒂固地說服自己有這回事了，再怎麼解釋也溝通不來。老人，真的會這樣！
結果是我想錯方向了。劉奶奶頭腦不清楚竟然是真的！幾個月不見，前幾天劉先生把事情經過跟我敘述，我才知道，原來她疑似得了阿玆海默症，只記得她印象深刻的事，就好像人家說的，老人家記遠不記近，小時候的記憶足以錙銖細數，但是昨天才經歷過的事情卻完全空白，和家人說起來總是顛倒是非地亂扯。劉先生就是因為類似情況一再發生，並且因為母親的行為造成劉爺爺一再住院了，才慢慢意識到不對勁，想辦法先帶她去精神科問問醫生。
劉奶奶的病徵是恐慌、焦慮併發，一直記得年輕時吃過的苦，對劉爺爺的埋怨。現在自己身在富貴中了，當年的不愉快卻揮之不去。劉爺爺數次腦溢血，已經半身不遂，有點老人痴呆，劉奶奶閒來無事，每天對著他喃喃咒罵，有時候氣性一來，還會動手推打丈夫，狠狠敲他的頭，直到菲傭來護住主人，拳腳還落在菲傭身上，每次都要菲傭 通知劉先生快來處理為止。
劉爺爺無力回擊，只有默默承受。有一次劉奶奶逼他吃粽子，一天三餐都吃，吃到他胃出血住院，之後便開始數度進出醫院。最近這一趟住院，劉爺爺整個無法言語，不吃不喝，萎靡如大限將至，直到插管時卻怪異地破例掙扎，力氣大到幾個人抓都抓不住，真相才浮現──中風病人哪裡還會在插管時那麼中氣十足地大罵「幹你娘」？之前他是被老婆氣得不想活了，卻連拿起刀子自殺的一丁點力量都沒有，只能以最沉痾的沉默來抗議。那表現，連醫生都幾乎以為他又中風了呢！
「難怪了，」劉先生跟我描述過這些來龍去脈，才語重心長地說：「之前我媽老是罵我不孝，說她在美國那個小兒子比較孝順，氣得我回她說：『那個孝順，你叫他回來照顧你們啊？從今以後我都不管了。』搞了半天，原來是這樣啊！」
聽他說這些，我倒感覺，人真的很難不偏心。美國那位，極可能是劉奶奶心目中最為疼愛的小兒子，即使今天早已不再承歡膝下，腦細胞萎縮之後的殘存記憶裡，仍然將之視為永遠的心頭肉。反而對天天在跟前噓寒問暖的大兒子不假辭色，動輒以言語傷害。
唉，人生在世，就是有許多難以解釋的情感。劉先生可以自我寬慰母親是因為老人痴呆了，所以無法分辨誰才是孝順兒子，事實也是如此。然而我卻不能不往深層一點的原因想， 劉 先生要想到了，恐怕難免感嘆，親子之間也講緣分和相欠債的，倒令我心底一陣淒涼。
我問他：「那你有帶劉奶奶去看精神科嗎？」劉先生才大嘆：「有喔！吼！說她頭腦不清楚，她偏偏精得不得了，才剛帶她進去，看到醫生，她就知道是精神科，大罵：『要死了！騙我來看這什麼醫生？把我當神經病啊！？』後來醫生慢慢騙她聊天，她才不發飆。」
「後來怎樣？醫生怎麼說？」
「不知道耶，醫生只是問她一些很簡單的問題，譬如說『現在是民國幾年？』、『今天幾月幾號？』、『你有幾個孩子？』……。以前的事她都很清楚，現在的事都牛頭不對馬嘴，回答得亂七八糟。大概還要做進一步檢查。」
我突然想到《手札情緣》這部電影，最後風燭殘年的女主角也得了失憶症，完全不認識男主角，只有在記憶突然恢復的短暫瞬間，過往的深情才能重溫。但也就那麼瞬間了，老男主角只能不斷回憶，不斷等待。
電影裡的遺憾充滿了浪漫的意味，但是現實生活中卻不盡然有這麼美麗。劉爺爺這回裝病被識破後，仍然必須出院，劉奶奶的病症抓起來，老問題還是會一再發生。劉先生現在一個頭兩個大，怎麼把兩個老人家都安排妥當，尤其是意見還很多的劉奶奶，還有得他傷腦筋。
昨天劉先生又帶著他媽媽出來散步，大半年不見，劉奶奶一見到我，居然不再問我結婚的事了，卻說：「沒關係，那個查某不好，我另外幫你介紹一個，我一間房子給你站(台語)！」還是她有錢人口頭上的慷慨，可是已經足夠嚇我一大跳，怎麼她忽然間想通了？
我狐疑的看看劉先生，他在後面跟我搖搖頭，大概是說：「看吧，就是這樣。」我也只好打迷糊仗，顧左右而言他，「喔，過一陣子再說吧！」不然怎麼辦？
人老了很可憐，能夠維持健健康康才算福氣，除了身體，還包括心理。看到這80多歲，雞皮鶴髮，精神勝於常人，心智卻一點一滴在流失的劉奶奶，不知怎地，我覺得非常非常難過。
(*註一)請參閱《孝順兒子》、《裝瘋賣傻》、《不要再問了》三篇文中之來龍去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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